文 | 石欣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壹心理认证）

疾病与我们血肉相连，却不属于我们。它是心灵的创伤附着于肉体上的铭刻，是血肉之躯对精神苦难做出的沉默翻译。 —— 题记（2015.9.19）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不少人会以“心理医生”来称呼我。实际上，在中国跟这行挂钩的有三种职业：心理咨询师，心理治疗师，精神科医生，其中并没有心理医生这个叫法。我想在中国文化语境下人们赋予“心理医生”这样一种称呼，一方面是欧美范畴里心理行业的医科背景从业人员占主要地位；另一方面，心理困扰带来的痛苦丝毫不亚于身体疾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人们才会希望还有一种白大褂大夫，可以和外科医生一样替心灵开刀手术从而令自己走出伤痛。

人的心理确实和身体有异曲同工之处，都需要我们的悉心照料，不关心的话就会得病。而生活中我们追求御膳房般的营养美食，争取成为健身房里的忠实会员，但各种因心理问题导致的身体疾病依然层出不穷。平时，一些来访者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生理功能失调或躯体不适来做心理咨询，比如失眠症、偏头痛、胃溃疡、神经性皮炎、心因性痛经、性功能障碍等，大部分都是由于心理因素引起的。

养生不如“养心”

1958年，科学家布雷迪做过的一项名为“执行猴”的实验，在给予电刺激的情形下，那只不停掀动压杆以避免灾难的猴子由于疲于奔命的沉重心理负担得了胃溃疡。

21世纪，姜女士是一位事业成功的职业女性，素来注重养生。一次无可查证的腹痛令其带着疑问拜访了不少名医，最后在一位内科医生的建议下姜女士挂上了心理科的号。而自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科再也没有出现过姜女士的身影。

看来灵长类动物身体进化的速度并没有赶上心理压力变异的速度。

中国古代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中的“情志养生”堪称心理健康的最早典范。所谓情志，即指喜、怒、忧、思、悲、惊、恐等人的七种情绪。如果不良情绪无法被自行消解，这些多余的能量便会以躯体化的形式表现出来。

美国专家研究表明，因情绪紧张而患病者，占门诊病人的76%。近代国内外研究也证明，心理因素在一些躯体疾病中，起着重要作用。

鲁迅先生就曾提到自己年轻时志当治病救人，后来发现医人身不如医人心，转而弃医从文，执笔为刀，将医治旧中国老百姓的腐朽愚昧之心作为毕生之宏愿。

由此，心理健康的重要性和力量感可见一斑。

身体的呐喊——“当生病成为一种需要”

症状背后的象征，是一个人的心灵解码。当我们借由一双心灵之眼洞悉身体疾病时，将发现许多当事人未曾通过言语表达出来的心理秘密。

比如一个患有抑郁障碍的女孩，抑郁是她的症状，而抑郁背后的象征则是：我否定自己生命存在的价值。进一步分析象征的来源：我的生命不属于我，我的一切全都由父母安排。如果用精神分析的眼睛去观察，我们将发现，这个女孩儿是需要抑郁的症状，通过这种攻击内化的形式才能表达自己的存在和反抗拥有强烈控制欲的父母。

再比如日常生活中，人们会把一些棘手难办的事形容成是“令人头痛的事”。为什么棘手难办会和头痛扯上关系呢？其实，常见的紧张性头痛和偏头痛背后包含的是当事人的高度焦虑情绪。如果做一点更深入的理解，这种痛还象征着当事人的一种自我攻击：因为这件事没法办或是没办成，所以需要让疼一疼来惩罚自己。所以，那些性情急躁和完美主义的人比一般的人更易患上偏头痛。

“疼，让我感觉存在。”

年轻女老师小婉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给人的印象娴静又柔弱。小婉告诉我，她从儿时起时不时会感到体内突发游走性刺痛，曾多次上医院检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原来，出生在书香世家的小婉并没有享受过幸福的童年。父母虽说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在情感表达上的能力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学术造诣。虽然从小到大并没有挨过父母的打骂，但在小婉的印象里，父母从来没有在身体上亲近过她。“他们总是和我保持距离，告诉我不要像别的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可是我只想知道那些孩子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从来不会得到父母的亲吻和拥抱。”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小婉的脸颊。

在早年经历的影响被慢慢揭开之后，小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一次她以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有时候我在想，每当这种疼痛来一次，就好像是被父母打了一次，而这种身体上的感受，才让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你说我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说这话时她是笑着的，而我的心头却一阵紧缩，原是我的心在为这个女孩儿皱眉难过。

小婉的这种想法显然并不是心理变态，只是因为她内心住着一个过于缺乏情感连接的孩子。由于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的真正存在被看见，也没有机会从和父母的良性情感互动中建立一种客观的自我价值评估，这造成了小君自体感的湮没。身体的疼痛，一方面象征着在道德的压制下，原本指向不合格父母的隐藏愤怒转化为了自我攻击；另一方面，通过这种类似挨打的受虐幻想，让她在精神上创造出了一种和父母的亲密连接，尽管这种连接让真正理解她的人感到心疼。

常见身体症状的心理动力学解释

高血压可以看做是一种压抑愤怒的心理防御机制所导致。受到超我规范制约，被压抑的能量会不断袭击血管。

颈椎，这个决定着大脑转向的器官出现问题，意味着我们对于环境存在某些顽固的观念或是丧失了控制感。

背部问题通常反映我们缺乏内心和精神上的支持，压垮了我们的脊梁。

眼睛和耳朵出现问题，象征着我们对现实无能为力，但又拒绝接受，所以选择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鼻炎可能代表生活里和某人关系太近或是长期受到控制，令人感到窒息。

哮喘和咽喉炎往往彰显了未被满足的依赖和被漠视的存在与权力，患者渴望受到关注，期盼自己拥有话语权。

闭经源于对女性身份的认同缺失。

乳腺疾病暗示着糟糕的母女关系以及对母亲的仇恨。

神经性皮炎的病人在早年几乎没有享受过母婴间温柔的肌肤爱抚。

过度肥胖的男女通过令自己的外形失去性的吸引力，诉说难以启齿的性压抑。

癌症病人总有一个装载了满满忧伤和秘密的黑匣子埋葬在心底。

当然，这些分析并不代表每一种象征完全适用于每一个人，但这种象征化的思考着实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探究疾病根源的线索。

重建生命，从“心”开始

在我的心理咨询工作之中经常发现，许多来访者经济条件宽裕，但内心却要么萧条要么纷乱。聪明的人类总是善于对五花八门的压力形成一套自己的应对机制，但无论我们怎样通过意识去应对内心的困扰，潜意识世界中都存在另一种反应。当最真实深刻的情感浮出水面以前，我们往往屈于如此具有威胁力的它们。为了阻止可怕的感受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以至于我们会通过身体症状这门艰难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内在感受。

世界心理卫生组织指出，“70%以上的人会以攻击自己身体器官的方式来消化自己的情绪，而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皮肤和性器官是重灾区”。并提出“健康不仅是躯体没有疾病，还要具备心理健康、社会适应良好和有道德“。现代社会，人们预防疾病的一种手段是通过身体健康体检来筛查，然而，忽略了对心理健康的评估，实则漏掉了影响个人整体健康的一个重要因素。

情绪自控真的是好事吗？

有业内人士指出，情绪自控力决定一个人的健康。一定的自控力是绝对有必要的，比如一个常因小事大动肝火的人总会令旁人敬而远之，一个长年累月向他人大吐苦水的祥林嫂也难免令我们心生厌烦，这些都是情理中的事。

但若是自控太过，折射出的却是当事人在理智化驱使下对情感的隔离。这种隔离就和很多人追求肃清所谓的“负能量”一样。其实好比一个硬币有两面，能量同样只适合以多少来定程度，并不适合以正负来划分性质。而在被固化的观念里，一旦我们被贴上大红叉的情绪露出苗头，马上被视为此路不通，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当精神类似于脱轨而出的列车，反而把身体的电线杆撞得七零八落。

成长创伤形成情绪基调

虽然人生艰难，但有许多事还是不得不拆穿。我们每个人眼中所带的情绪，包括愤怒、怀疑、恐惧、忧郁等，大部分情况并非我们的当下情绪，而是成长过程中受到的各种创伤。当我们被命令“不许哭！不准发脾气！”或者被无视感受“不疼不疼，这点小伤没什么”时，被卡住的能量淤积在体内，最终导致一个成年人依然会以童年时的眼光去看待整个世界。

当人们受困于早年成长中的创伤，或是担心自己的情绪不被看见和接纳，或是担心自己的感受遭到怀疑和指责，总之为了隔离痛苦，我们习惯于对某些真实自然的情绪犹抱琵琶半遮面，甚至怀着讳疾忌医的态度。

一种苏格拉底式的对话固然能够使人认识到自己的思想与情绪间的调试不良，但这触及不了问题的核心。创伤与认知并无关系，关键在于，创伤扭曲了一个人的情感体验模式，让我们觉得这世界很危险。这种改造源于我们的内心深处，认知疗法无法触及的地带，不是靠自我消解或是他人劝说就能解决的。

情绪表达是一门功课

举个典型的例子，有时候夫妻或是情侣间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争执升级到火山爆发的大争吵，这种争吵背后常反映出一种情绪表达的障碍。

比如女人希望男人能够在某个纪念日给自己一个惊喜，而男人却疲于工作忘了这件事。从带有酸溜溜挑衅意味的一句“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开始，女人暗含攻击性的数落让男人倍感压力。大部分男人并不在女人面前占据言语优势，也并不习惯和女人一样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所以他们通常不会此刻采取回击，只是把气恼和委屈埋在心底，指望着忍受一番后便雨过天晴。可偏偏有一部分姐妹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为什么忘记”或者“从来都没有记得过”诸如此类的话，而伴随的是男人同样增长的不快情绪……这样下去，一场暴风雨或是难以避免了。

其实女人最想说的无非是“我希望你多关心我”，而男人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同样需要你的关心”。可女人忽视了自身安全感的匮乏只是叫嚣着男人不解风情，而男人在这兵荒马乱中还要拼命守卫胸口那座肉长的城池。这样的亲密关系，真的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噩梦。

做自己情绪的见证人

否认感受与隔离情绪并不会带来灾难的消解。当然，随意地发泄情绪就成为丧失现实感的表现了。如果有特别强烈的情绪需要发泄，建议在空旷无人的高山上大海边或是心理宣泄室内进行。

法国作家安德烈·莫洛亚在《三仲马传》里写道：“每个人首先应该由他自己来为自己的错误甚至疾病负责，他没有任何权利让别人也因为这些错误和疾病受苦。“所以，对疾病的追根溯源只是让我们来哀悼自己的创伤，和重写历史无关。

现在，是我们唯一能把握的。正视你的感受，觉察你的内在，问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而每一次内心的梳理，都能让那些生长于精神遗址的身体不适逐渐消退。

唯有情绪被见证，痛苦方能被接纳。当我们穿越痛苦，便得享那一岸的平静。